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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系列之三:栀子
2011-11-26
花草系列之三:栀子
奶奶的遗嘱和笔记本突然浸水这两件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
两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突然联系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它们具有某种特殊的同一性。
一。
栀子拎着一个湿漉漉的蓝皮笔记本推开门,自顾自对正在看电视的茶生说,湿了,浸水了。茶生“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示多余的好奇,然后指指桌上说,有你的信。栀子对着笔记本看了一下,找出一块干毛巾,把水吸了吸,然后把本子平放在阳台边的暖气片上,然后拆开桌上的信。是家里寄来的,奶奶的遗嘱。
这是栀子知道奶奶去世的时刻。
没有其他的通知,没有黑纱,没有哀乐,没有相拥哭泣的人群。奶奶在千里之外平静的合上眼,被烧成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黑漆漆的地下,上面有个坟头,再上面是一块普通的墓碑,墓碑后面种了一棵小树,周围是鞭炮炸烂掉的皮和其他常年无人看顾的旧坟。这是习俗。习俗里也有,孙辈需要戴上红头巾,披上粗糙麻孝衣一路送棺木至火葬场。但没有人通知栀子回去,她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因为这是奶奶的遗嘱。
遗嘱里还有很重要的两条。
一,奶奶房间里的一切物什,包括常年燃烧的香,打坐的垫子,算八字写名号的黄纸,包括旧家具床椅子杯子衣服,全部烧掉,一件也不能留。所有她用过的东西,全部化成灰,化成粉尘,消失。
二,床下的一个小小纸盒子,封起来,留给栀子。
这是栀子在葬礼结束后一周所收到的遗嘱。一张纸的平信,走一千里,需要一周。奶奶已经没有了。栀子看完了信,折起来,装回去。然后到厨房去切了一截萝卜,撕了两簇蘑菇,放到水里去煮,煮了很久,栀子发呆回过神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些看起来很脏的泡沫,栀子把它们舀出来,但泡沫似乎一直重复出现,她继续把泡沫舀出来,然后抓了一把面条扔进去继续煮,然后盛出来。
茶生还在看电视。栀子拿起筷子,说,我奶奶去世了。
茶生愣了一下问,你们亲吗?
栀子吃了半块萝卜,摇摇头。
茶生问,那你伤心不?
栀子继续摇头。茶生说,那,节哀吧。
栀子摇头,然后说,她留了一个纸盒子给我。
茶生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栀子摇头,肯定不是你想的那些。
茶生说,至少是个纪念嘛。
栀子摇头,我感觉不是。
茶生说,下周就过年,你回家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栀子摇头,我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茶生说,你还接受不了?
栀子抬起头说,蘑菇要怎么洗才洗得干净呢?一搓就断了,而它又有那么多褶。
茶生说,你会回去的。
栀子点点头,也许那些泡沫就是里面的脏东西,煮煮就煮干净了。
二。
老家门口种了两棵栀子,一到季节,洁白花朵香得不得了。
这是奶奶在栀子出生的时候种的。除了这件事情显示出一丝奶奶对于新生命的欢喜,再也没有其他痕迹。她小的时候,奶奶从来没有带过她,没有给她买过任何娃娃,裙子,或饼干(像她对她的孙子们那样)。没有人给这两棵树浇过水,只是好像总有人会把水泼在门口,那时候似乎雨水丰沛,栀子就这样自觉生长起来,非常旺盛。后来栀子长大懂事了,觉得,这两棵树大概也不算是奶奶对孙女出生感到喜悦的表示。
老屋大门朝东,奶奶的房间在房子的北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儿另外开了一扇北门,找她的善男信女们静静的进,静静的出。他们大多窃窃似语,对着一张小纸片或者一个纸包万分感慨。他们从来没有从正门进入,也没有进入过这家人的生活。奶奶这项生计收入丰厚,但她没有一分存款,全部不知道捐到哪里去了。父母从来不过问奶奶的事情,到了吃饭的时候叫她老人家吃饭,有事商量的时候找她商量,其他的时候,随她自在。
栀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两周不退,吃药打针完全不见好。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烧,脸通红,说胡话,到夜里四点烧退去,一切平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医生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治疗。父母犹豫了许久,去问奶奶。奶奶准备了一碗米一双筷子,夜里的时候,把发烧的栀子抱到那个常年有烟香的房间,父母被关在外面默默等着。栀子迷迷糊糊中看到奶奶把筷子凭空立在碗中,然后开始烧些什么东西,味道有些呛,一边烧,一边有声音说,“回来吧,回来吧……”。第二天,她不烧了。不烧了她就很开心去找小伙伴玩了,再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父母也不过问,他们从来不过问。再次想起这些模糊场景,是在十年以后,栀子再一次莫名的高烧不退。
长大一点,栀子有时候会到奶奶的房间去。她很安静,乖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听着来客描述他们要找的人,要求的事,看着奶奶静静的闭着眼睛思索或者写一些有着奇怪字符的黄纸。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事情,一来她不知道可以跟谁说,二来她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有什么怪异之处。那时候,那些事情对于她,大概就和妈妈晚上打算盘算帐,爸爸晚上在信笺上写稿子一样,是一件工作。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想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于是更加没办法说。
三。
栀子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正在狂欢的最后一天。
是叫做光熙节的传统节日,这个岛屿所有角落里的商贩都出现了,兜着海鲜,竹制玩具,恐怖的面具,永远咧开嘴笑的戴着小丑帽子的玩偶,手纺薄纱衣,颜色深重的古董家具,刚刚从地里的割下来的蔬菜,各种二手货,所有的一切,都被摆出来卖。盛大的游行花车和人群在巨大鞭炮声后面穿行而过,挤得街道两旁的住户只能在楼上窗户里招手。有小男孩太过兴奋,从花车上掉下来,尖叫出来眼泪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被下面的大个子接住了,然后就很不情愿的被父母揪着衣领带回去了。
地上已经积满了六天以来的所有垃圾。脏,乱,好像热气还没有消散,气氛已经冷却。这是盛会的最后一日,极点已经过去了,积累了一年的激情喜悦都已经被释放完。栀子找到旅店住到房间里的时候,正是傍晚,清洁工人默默在路灯下打扫堆积如山的包装带和食物碎屑。红红黄黄的大小旗帜都被扯掉了,竖起来的竹竿没有人搬回去,突兀的站在那里,搭起简易摊位的席子也散得散破得破,没有人领回。
栀子捧着一杯热水,在窗户里看到街上的狼籍。桌上放着她在一个小女孩收摊前买的竹蜻蜓和竹笔筒。竹蜻蜓很光滑,顶上有三片叶片,细细的竿上刻着一些细碎的纹路。笔筒是青绿色,看得出是竹子的两节,很粗,上面刻着硕大的两朵栀子,花瓣很肥,形状优美,似乎馥郁味道即刻涌出。栀子这种植物,有种无骨的流畅的美,在怒放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无与伦比的欣喜,虽然盛开的时间太短。刻在竹子上的栀子花朵,是永远也不会谢了,但这种鼓鼓涨涨的美妙,一旦持续得比它实际的花期长一点点,就会让人觉得莫名和怪异。它是天生只能开放短暂时辰的花朵,不可持久,否则就像违背了美本身,违背了时间本身。竹筒的另一边,花瓣的反面,刻着“悲愿无尽”四个字。
卖竹筒的女孩子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穿着一条看不出裁剪的绿裙子,懒洋洋的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来往的客人。栀子一眼相中竹筒,然后问这个女孩子,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绿眼睛的女孩子看了看她,问,你有没有到过光熙寺?
栀子说,没有,我才刚到这里。
女孩子说,这是刻在光熙寺后山大石上的字。那块石头平滑如镜,像守护神一样守着后山的池塘,据说已经有千年。
栀子说,那字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子说,每年夏天池塘涨水,石头上刻的花就会开,整座后山都是清香。
栀子说,那字呢?
女孩子说,夏天过了,池塘枯水,石头上刻的花就谢了,只剩枝叶。
栀子说,字是后来刻的吧?
女孩子说,有一些年,池塘几乎干涸见底,石头上的花就枯萎得像要死去。但它不会真正死去。夏天到来,水一点一点的积满。
栀子等着她继续说,盯着笔筒看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摊子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她远远看到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在前面飘动,但没有开口叫住,也没有去追她。
栀子找到一间小旅馆住下,热情的老板娘给她倒了自己酿的茶酒。
栀子问她光熙寺在哪里,她说,什么寺,没听说过呢。栀子耐心重复这个刚刚听说的地名,老板娘笑着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不知道这里有光熙寺。我们只有光熙节,你要是早到几天,不知道多热闹。栀子说,看到了,谢谢。
栀子站在窗口喝茶,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几乎是在一瞬间,结束了盛会,恢复了平静。
总是只能赶上盛宴散场的那一刻,栀子想,不管在哪里,总是不可以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不会在最繁盛最广大的时候让我遇到,就这样一次次的,看到无限美丽的世界拖着一条尾巴从身边经过,那美丽只能想象,或者不能。那又何必让我看到,何必让我知道。如果不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事情或人。
如此太多次,连遗憾都不能遗憾,因为那本不属于你。
那么,是不是,在遇到自己的繁华之前,就只能看到别人的绚丽烟花散尽。
那么,是不是,只是说明,在别人的时间里,她走得太快,或者太慢。
那么,是不是,她自己的时间还没有找到。
然而,她还要生活下去。
四。
奶奶从来没有离开过稷城的小镇。她的一生,七十年,都是在那里度过。
奶奶每天都得和不同的人讲话,不同的来自各个世界的灵魂。所以当她休息的时候,她很少讲话。她开心的时候会唱歌,上街买东西,自己做一桌好菜,给孙子们买电动玩具,但是她很少讲话。栀子长大以后才觉得,大概她已经没什么可讲了。她需要讲什么呢,关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其他人来说,是全部,对她来说,只是很多中的一个,而且不是最有趣的一个,如果她要讲,可以讲出很多故事,但这是无谓的,很少有人愿意复述自己的日常生活。
如今她走了。再没有人可以讲些什么,关于她,关于她的世界。
新年的时候,栀子乘二十小时火车回家,她在车厢里什么都没吃,什么话都没说,埋头大睡,直到火车到站。醒来的时候,她觉得非常厌恶,不知道厌恶什么,大概只是厌恶她又醒了这件事情。她拖着行李去搭汽车,睡不着也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汽车到站。
新年必然要做的事情是,全家一起去祖坟烧香。
风很刺骨,冬天的空气丝丝沁到毛孔里,天总是灰的,早收割完了的农田一片荒芜。一大家子人拎着香纸鞭炮浩浩荡荡向河边走。之后会给孙辈们每人发一柱香,然后作三个揖,磕三个头。因为下过雨地还湿着,长辈们铺了几层报纸,然后撕开不怎么结实的透明塑料袋,解开捆香的绳子,一个一个发过去。栀子因为信仰的关系,没有去领,自觉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跪拜过去。
经上说: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凡物没有不洁净的,惟独人以为不洁净的,在他就不洁净了。
所以栀子并不觉得烧香是一种冒犯,她反而觉得给奶奶烧香是对奶奶的冒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伯伯大声在开玩笑说,我们烧了这么多钱,够她老人家打三年麻将还有得剩。栀子也笑,不愿意多想。她只是站在一边,观望着一圈一圈的灰白色灰烬掉在黑色的泥土上,听到长辈们大声谈笑。
没有人伤心,或者没有人表现得伤心。奶奶走得很平静,父辈们自有个人的琐事商量,孩子们总有孩子们的乐趣,一切不过是形式,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栀子没有觉得有其严重的意义。她只是看着墓碑上陌生的文字,觉得很遥远。她突然想到,“……当惧怕的,惧怕他;当恭敬的,恭敬他。”她记得奶奶在“做事”之前总是洗好几遍手,整理好衣服,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其实有很多人,来找奶奶,也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想要一个结果,对方式并无了解。
栀子在奶奶的房间里看过一些异象,关于奶奶与他界灵魂的对话,也有不少眼见耳闻。但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她信仰了上帝。
某年放假的时候,栀子突然带圣经回家。有时候祷告,鬼节的夜晚不再参与烧纸,也不再跟妈妈去庙里走动。但她也没有向父母具体讲解这信仰是怎么回事,不会提到经文,或者天堂地狱。这是一件自然发生,不需要也不能解释的事情。也没人有疑问,奶奶在北边的房间继续寻找失踪者的灵魂,她在楼上的南边的房间里看她的圣经,哥哥正在积极写着入党申请书。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有所敬畏。
从前她什么都不怕。她看过奶奶面孔扭曲,用怪异的声音说话,她不怕;她看过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狰狞新伤口,她不怕。过于繁盛和过于黑暗,她都无知无觉。生命没有界限是件危险的事情。除了物质,还有很多其他许多宽与广的诱惑,她懵懂无知,不晓得分辨,直直走下去,直到觉得深陷,举步艰难。对生无所畏,对死无所敬,对自己无所知,对他人无所感,这不是一个好的存在状态。她觉得自己无意中走得太远,过了界。偶然有一天,她决定自己要信神。当然这不是一个“决定”,信神的人都是被拣选的,一个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的人,突然就可以把神放在自己心里,敬畏他,爱他。这只能是他做的,不是人做的。
而奶奶知道她的信仰以后,甚至较以前更为亲切,偶尔还像是好奇一样问她一些问题,像是你们有没有什么仪式啊,你们的经书怎么看啊。她觉得很奇怪,讲给奶奶听,奶奶似乎还很接受。有时候,两种毫无关联的东西,甚至看起来相反的东西,却具有某种强大的联系。生命很多时候无法解释。就像那些求助于奶奶的人,他们也有敬畏之物,即使并不明确。很多人都不明确这世界有某种至高存在。他们只是隐隐的遵循某种传承下来的力量。
奶奶走了,她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完了,父母添置了新家具,把它变成了书房。有很舒服的灯光和棕色的大木头桌子,桌上铺着厚厚的吸墨毯子,书柜整齐,窗户明亮。栀子站在里面,仍然觉得空气中有印度香的味道,但是她觉得,很圆满。奶奶很圆满,房间也很圆满。
栀子想起奶奶留给她的纸盒子,是在烧完香的第二天。
那当然不是什么金银首饰,是五个七十年代那种红皮软面笔记本,封面上甚至还有五角星。
五。
这座城市很安定,像一个淳朴的人,生活平淡,知足常乐。
栀子还是没找到光熙寺,不过找好了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和同住的人。每天早上坐城铁,沿海岸线半小时去上班,一路看得到海上船只或者蒙蒙雾气,晚上可以看到灯塔顶的光,回家的时候,茶生通常做好了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是不幸福的。至于光熙寺,她想,也许是那天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根本没有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子,也没有光熙寺。也许是有的,只是还没找到,很多地方,即使非常普通,也只有自己才可以找到。因为它只对你有意义。
有一次,茶生看到那个笔筒上的四个字,说,悲愿无尽?后面好像还有一句哦。
栀子说,你在哪里看过的?
茶生说,不记得,好像后面是,慈谙无垠?
栀子说,想想,你在哪里看到的?
茶生说,嗯,是去你家乡旅行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哪里就不记得了。
栀子说,好吧。
栀子离开家乡之后,辗转过三四个城市。最开始的几个月都很稳当,似乎已经习惯那街道,那建筑,那人群,那早点摊,那霓虹灯。但过了一段时间,便开始觉得,被逼迫。她从来不知道是什么在逼迫,或者自己被逼迫着做点什么,她只是被那力量迫使着,匆匆,匆匆,走过这里走过那里。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因为总是企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她买很多很多东西,试图把自己捆在这里。
因为总是不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她每次离开,都要抛弃大大小小太多物件。
她很想找到光熙寺,看看那块石头,那朵花,那个池塘。尤其是她已经感到被逼迫的时候,她希望可以看到它。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悲愿无尽后面那句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笑眯眯的同朋友告别,不想回家,就在河边走。
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本,决定写一份遗书。她不绝望,不伤心,她只是很平静的觉得,死亡是一件随时的时候,而不是自己可以控制。不管是意外,还是非意外,死亡的到来总是自有轨迹。她觉得自己需要写一份遗书。
“很想说,这世界待我如此,我实在难以——
然而我知道,这不过是东施效颦。这世界待我如同对一位公主,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承受不了,我连面对这个世界都做不到。这是,自作孽。
总是看到烟花散尽,看不到自己的繁华。后来知道,那是我的问题。我很累,不管你是谁,请别再逼我。
逼迫你们的,要给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可诅咒。
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
而我既无法喜乐,也无法哀哭了。我甚至不知道要向他求什么。
现在不会死去,该笑的时候会笑,想哭的时候会哭。然而,下一秒我并不确定。”
写到这里,栀子想,我并不确定什么呢。我连自己不确定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蠢得可以。又突然想,写遗书是不是需要列一个表,把自己的什么什么留给谁谁谁。仔细想来,这也太复杂了。她所囤积的杂物,简直成千上万,全部扔掉似乎可惜,可是也并不值得赠予谁谁谁。栀子在河边发了一会呆,觉得自己蠢得不值得去死。然后站起来准备走,放在腿上的蓝色笔记本滑落,栀子就那么看着它,静静,滑到河底去了。
河水很浅,她看着它躺在那里,摊开着,上面是没有写完,也许永远都不会写完的遗书。她静静的看着,什么都没有想。过了十秒种,她蹲下来,伸手把笔记本捞起来,拎着湿漉漉的它回去。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茶生,下意识的扬起笔记本解释道:湿了,浸水了。茶生并不关心这个,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奶奶的遗嘱。一份,货真价实的,遗嘱。
六。
奶奶的笔记本,记录了150位,女人。
第13号,47号,128号,都是孩子生病,医生无力回春的女人。第35号,52号,91号,都是丈夫一去不返,找了多年也找不到的女人。第一位丈夫,荣华都在早年享尽,到了中年突然精神分裂,与自己的妻女不再有任何缘分,只能在外漂泊。第二位丈夫,其实是别人的丈夫,某一日他回到了原来的家,把这后来的孽债全部忘了。第三位丈夫,死是已经死了,但正是那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因为不堪忍受虐待,亲手毒死的。她哭得那么真切,思念丈夫的心也着实诚恳,连警察都不会看得丝毫破绽。奶奶没有问什么,只说,做都做了,想要心安,就照顾好后人吧,不过到了要还的时候,也不要躲,就安心还吧。这女人愣了一下,抹干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一声不响的走了。
第6号,74号,119号,都是希望减自己的寿,给家人福。一个要给自己即将高考的儿子“做点事”,求祖宗保佑。一个已经预料到要被审查,来求祖先保住钱财,以便把儿女送出国去。一个家里霉运连连,老人瘫痪在床,孩子刚刚被诊断不治,丈夫在牢里又被打伤,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
也有自杀几次没有死成的女人来问,“那边”的生活怎么样。奶奶说,一样。也有眼角嘴角都是瘀青的女人来问自己的前世,想知道,是不是前世做了太多孽,这辈子不得不还。奶奶说,你没有前世,我看不到你的前世,不过这辈子结的果都是这辈子造的因,别扯到前世。还有很多母亲拿着两个年轻人的生日来算八字,有的是要看适不适合结婚,有的是要看,是不是要离婚。也有即将做妈妈的年轻女子,想看看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会有好命。也有感情路一直坎坷的女人来算什么时候可以找到真命天子。
记录很详细,每个人都有很多故事,长则七八页,短则一两页。并不是像栀子这样分门别类,把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了统计数据。那一日一日,那些女人的眼泪愁苦,欢乐满足,都一一被记录。栀子没有这样直接的,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其他人的生活,其他女人。奶奶的重男轻女一向被大家所接受,栀子自小知道自己与哥哥弟弟不同,小时候家里穷,城里拿来的蛋糕饮料,自己是得不到。但是她没有想到奶奶留给自己的,是150个女人的命运。而她自己写的那“遗书”,正打算把一个人的命运,从世界上抹去。
第150号。因为生得不好看,也没有什么文化,她只能嫁给一个体力脑力都不足的男人。前半生非常贫苦,受了太多的欺侮,没人可说,只能咽在肚子里。日子还是过下去,儿子们都成家立业,甚至有了孙子。她以为就会这样,打打牌,带带孙子,老去。第一个孙女出生后的一天,她突然见得异象。从那天日,她像开了另外一只眼,前尘后世,陌生人的面孔命运,都清晰的出现在头脑里,她不怕,她天生有一种对世间的无畏和漠然。
这种能力所带来的,不可评估。
她为人算命,消灾,寻人,祈福,与往生者对话,替不甘离去的魂灵了结心愿,人们纷纷寻她,求她,贡献若干财物。这些财物既不能称为义也不能称为不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介质,是不能选择的志愿者,是需要承担义务的穷人,那些能力不是她的,这些钱财也不是给她的。她全部收进来,全部捐出去,她在做一份自己也很惶恐的工作,一直做到死。
这一行也有忌讳,那就是,这种能力不可用在自己或自己的亲人身上。也就是,你不被允许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亲人的命运,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
最开始她还没有准备好,那时候她四十四岁,四十不惑,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看看刚刚出生的孙女以后会不会好。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会做,明明知道结果不会好,还是期望着好。她给这个孩子排八字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妥,算到二十岁,已经非常不忍,再往下,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再算。
她在家门口为这个孩子栽了两棵栀子,并不去仔细浇灌它,任它生长。栀子这种花,一开就很茂盛,无骨却优美,香气袭人。它的开放时间只有几个小时,几小时以后,它就迅速软塌下来,润眼的白渐渐变黄,然后腐烂掉,一切不过24小时。而原来那棵树上,会不断不断,有花朵前赴后继,气喘吁吁,争先恐后的盛开。它们什么都不计较,只管盛开,就是这样,一朵接一朵,涌出来。如此频繁的,死亡还没有结束,生已经开始。
她默默的看着这两棵细树一年年的开花,而那个孩子一年年的长大。这个孩子小时候总是很快乐,一笑好多酒窝,又很乖,叫奶奶叫得很甜,六岁的时候,发了高烧,差点就救不回来。她不确定自己可以救她回来,这是一个她不能确定的人,在她能力以外,但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后来她救回来了她,但是一切都还在继续,她知道这个孩子还有很多坎,全得靠自己,任何一次过不去,都可能会死,她可能在十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六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八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二十二岁的时候,任何一年死去。如果她过去了,她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笑满脸酒窝,叫奶奶叫得那么甜。
她总是担心她会死。而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尽量不去爱护她,让她自己生长起来。她见过太多女人,她不想这个孩子成为其中的一个,但她知道她肯定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六十岁那年,儿子们给她做了大寿,客人送来巨大的匾额挂在中堂,多年未见的亲戚都出现,说了太多真心的祝福。她的孙子孙女们都来了,一个个端茶给她作揖,兴高采烈的收着她的红包,除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有一阵没有出过门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说话,她的眼神已经非常飘忽,好似一不小心,就飘走了。门口的栀子花开得正浓,叶子翠绿,她坐在人群中闻到清香,流下泪来,大家都说,看老太太激动的,您做七十大寿的时候还要更热闹呢。
那个孩子后来离开了家,到别处去念书生活。栀子花一年年旁若无人的开得盛。
偶尔回来,她看起来很开心。她还买礼物给她,说,奶奶,年纪大要穿鲜艳点,看这个红,多正多好看。她接了,常常穿着,也很高兴。渐渐她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不去想这个年轻的孩子以后怎么生活,或者会在哪一年突然死去。她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也快到了。她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那个孩子,也自有她的神保护。
七。
假期的最后一日,栀子独自来到奶奶坟前。
她把五本红皮的陈旧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蓝色的笔记本堆到一起,点燃了打火机。有微风,空气很凉,她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树枝,把这些本子扒拉扒拉,让它们烧得快一点。它们烧了很久,栀子蹲在地上,腿很麻,手也很冷,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本子全部变成黑色的灰烬,再扒拉一下,就全部消散了。
她看了看奶奶的墓碑,上面那些名讳她仍然不大熟悉,她看了很久,默默的哭了很久,祷告了很久。然后她回家。屋子门口的栀子在奶奶死了以后不久,也枯死了,父母收拾一下那小块地,种了几株普通的蔷薇。栀子给蔷薇浇了些水,拖着行李,准备回去,回那个有光熙寺虽然她还没有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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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NANA的信
2011-11-19
NANA。
这里的冬天一点都不冷呢。没有雪,也没有雨。只是很阴沉。
所以当我中午起来的时候,看看天。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去刷牙。在这时间和空间,你很难给出一个适合的表情。你笑,觉得很委屈。你平静,觉得别扭。你若悲伤,觉得矫情。总之这是一个奇怪的季节。你只能用一种和天空一样颜色的苍白来对着它。这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并以泥鳅一样的姿态滑过的世界的表皮。仿佛你即是那种灰白里的一颗灰尘。这样才会自由一些。我在看巴里科。并爱上意大利男人。
不用想象。直接感触,就看到一个总是带一种微笑的男人。那微笑看起来非常和善,亲切。但若光线稍稍变暗,或者你偏离只要15度角,你就非常明显的看到那面孔原来有惊人的戏谑。因此你得以借着那稍稍偏离的角度,进入另外一个世界。那世界里的一切不是正方型,圆形,或者美丽的棱形。他们都是不规则的,但是构造奇特而美妙。不,你不能想出另外一个什么词来代替美妙。至少我是不能的。像是查理带着小朋友们去了巧克力工厂。他们发现巧克力工厂并不在他们熟悉的范畴里。对,并不是因为那里的草地和植物,河流,船,都是要巧克力做的,不是这样。而是,那里的构造是遵循另外一种逻辑。(即使你不懂逻辑,我只是说比喻)植物有植物的逻辑,动物有动物的逻辑。所以,巧克力有巧克力的逻辑,角度有角度的逻辑。而偏离的角度或者光线达到的世界,它和我们生活的世界有一种偏离的逻辑。而这正是让人着迷之处。若你问我,细节。我不能描述。这和感情似乎并没有关系。但因为有人向我描述感情。
对。我要的感情,大概就是一种偏离的逻辑,而因为我也是偏离的,所以正好适合。仿佛积木都是有缺口的,没有一块完整的。所以我们可以把他们卡在一起,然后建出一座城堡。这角度的偏离是美的条件。这是与感情有关的一些。除此之外,我并不知道所谓感情。当然有很多人向我描述,但你若不去看查理的工厂,你怎么知道那颗树原来是蓝莓味巧克力的。NANA。
我眼见许多的光与影。你知道我爱这些。即使我不懂。
当你经过了幻视,幻听或者其他类似幻觉之后,你对那些虚的情节还有多大的热情。你会沉溺,会哈哈大笑,会埋头会撅嘴会惊讶。但是你有多少热情。所以后来,你喜欢看记录片。关于一棵的树的种子是怎样的携带着它的基因穿越了海洋和细长或短短的河流,和异乡生存下来,发芽生长。关于降落世间就不知道光与声音为何物的人,是怎样继续行走了几十年。关于一颗地雷离奇的如同格列佛的经历。关于离我数万光年外的炽热气体(我们叫做星星)是怎样的爆炸分离和慢慢的聚拢。关于印度的小孩子们是如何在性,肮脏,和暴烈之中拍摄了鲜艳而凝固了美丽的瞬间。关于世界上其他的角落里的真实。你会叫自己缓慢的融入这一切,你觉得他们如同空气。你会用力。仿佛那片会飘的种子就是你自己的生命。你会深呼吸。害怕自己浅薄的记性会在下一秒把整个世界全部变成空白。你会在夜里记得。好像那是你已经遗失的童年。想要挽回。你无法到达的远处和深处。你企图使用自己视力不佳的眼睛来记得。并单纯相信你看到的真实。
如此你可以有了世界的轮廓。那是只属于你的地图。它的海岸线和地平线都是你造的。太阳也可以是绿色。因此美好。由于某种原因,你去拍了一些大头贴。(这玩意是一个有趣的发明)当然那上面的你笑得很美好。像个单纯的小孩。但你并属于你希望看到的光和影。你的镜子其实并不可信,就像照相机一样。你不知道怎样去相信,后来你就无所谓了。洋洋的爸爸问,你为什么全是拍人家的背呢。他说,因为他们自己看不到自己,所以我要拍下来给他们看看。我也看不到我的背。我想那大概是一点驼,有点缩起来的影子。我不能确认。对于身体我始终隔离。走路的姿势,吃饭的动作,观看的表情,这些都是需要调整一点角度才可以适应的东西。哦,是,我和我的身体没有好好相处。我和它互相观望,企图天衣无缝。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在那缝隙之中,找到了休息的空间。并一些奇怪的可能性。这样最好。在穿越与穿越之间。你需要呼吸新鲜空气。NANA。
我对一起吃饭的那家伙说,所有的欲望都只剩下了食欲。因为那个看起来像极日本人的男生一直在叫嚣着饿饿饿。
但是后来两个女生兴致勃勃的吃,他却已经停下来。他说,果然女生比较有持久力,耐力。我说,所以女性活得久。
当然,你知道我并不知道女生是不是可以活得更久。我奶奶比爷爷先走,我外公比外婆先走。我想不出我的寿命。也许因此(我总是会找到很多不相干的联系),我们那么沉浸于食欲。对。就是对于食物的,最基本的欲望。
王小波说,愚蠢的人总是对于最基本的,可重复的毫无意义的事情感到快乐。譬如,食物,排泄和性交。我和小歇因为这句话笑了很久,因为当时在吃食堂的番茄炒蛋和青菜,并感到无比的幸福。我们都多么容易幸福呢。今天去吃椒盐排条,白菜牛肉,水煮鱼。可以想象,幸福感就饱满了。吃完之后三个人就呆滞坐在那里。眼神已经比较模糊。背好包走,然后挥手说再见。食物在进入食道以后,并没有任何差别。人所感知唯一的差别不过在于味蕾的反应。就好像科埃略写玛丽亚,妓女的职业总结是,除去脱衣服,不必要的寒暄,身体的预热活动,真正的过程只有十一分钟。整个世界就围绕着十一分钟运转。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情。——除去聊天,评价,消化,食物在味蕾上经过大概也只有十一分钟,整个世界其实还围绕这个运转。这真是叫人喜悦。吼吼。但玛丽亚是我认为最智慧的一个妓女(是智慧,不是聪明),她把这十一分钟想得非常透彻而清晰,甚至神圣(别笑,就是这样)。因此她得到解脱和幸福。我不能把味蕾的品尝那十一分钟想成什么,但是这不妨碍我觉得幸福。甚至我花了这么多无聊的字来说,其实也只是最为简单的一件事情。你知道的,就是这样。总之。祝愿你幸福安康。你的kappa。 -
损耗是个虚词
2011-01-12
因为肚子疼,头疼,在家躺一天。网络坏掉,因此不能在家办公。
晚上小熊猫带了粥给我,喝完。师傅上门弄网络,很年轻,是个大男生,最后我在单子上签字的时候很高兴的说原来我们同姓。有了网络,就得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工作。看了邮件,没有回。因为心情恶劣的时候,就容易出口伤人。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会出口伤人。不是故意的,仅仅只是失望。但表达失望这件事情,会让对方失望。这大概就不好了。看到有个洗衣服就把楼下给淹了的姑娘这样写:
“我又道:我什么都不会干,要不是你照顾我,我肯定过得很凄惨。他眨眨眼睛,缓缓道:你倒不是不会做,只是不愿意去想,你的精力都用到你喜欢的那些事情上了。”
“他淡然道:你也并没比别的女人更笨。我说:但是我有资格不去花费心思在琐碎事情上、不去惦记煤气还有没有何时该买电何时要交房租,我有资格无所用心,这都是拜你所赐,这是你让我比别的女人幸运的地方。”我看到这里。就笑一笑。
然后埋头就想:第一,有人是比较幸运。第二,她虽然声称自己自私,其实必然有很多美好优点,让人心甘情愿为之付出。第三,她会用优美语言表达真挚的感激、崇拜、爱。让人看了欢喜。那么,大概就有资格不花心思在琐碎的事情上吧。这样想完,我觉得我早上坐起来靠在墙上哭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因为这三点都是有前提的。当然最大的前提是,他爱她。这种资格大概都想有吧。至少我很想有。我还开玩笑说,我修电脑历史十年,修热水器历史三年。
不会修,我不过是为这些东西烦恼了这么多年。以至痛恨。拿衣架做成钩子解决下水道问题,和每天早晚把热水器漏的一盆水倒掉,或者在肚子疼的晚上仍然没有热水洗澡只能用煮面的锅烧水,或者把路由器和网线来回的换,再三打电话确定密码问题,找银行交电费水费,这些事情,我都做得到。可能只是羡慕别人有资格不花心思在琐碎上。很多时候我告诉自己,这都是可以靠钱解决的,你只是需要打电话,找专业人士,一而再,再而三。这不过是麻烦。而生活就是麻烦的。而又有些时候,我痛恨自己不够粗糙,不够强大。
这些琐碎,正常人都可以接受。而为什么就你觉得损耗?你凭什么呢?
你又不是富二代,又不是倾国倾城,又不是年薪百万,你凭什么?
你只是因为被黑暗侵蚀得体无完肤之后,被一点点小小的琐碎击溃,而后觉得是种无法忍耐的损耗。
没有资格抱怨,因为这不过是娇气而已。那些失望和愤怒,不过是文艺青年矫情的后遗症。又或者,你只是害怕而已。
总之,可以解决的你就解决,不可以解决的,你就忍着。
至于出口伤人这种事情,即使只是表达失望,也最好不要发生。
虽然我很担心这样造成的阴影会使我对某些人不再抱希望,从而放弃。 -
沉默
2010-07-13
时常觉得累,因而就不愿意说话。
后来想想,有那么多事情,不愿意去做。
因为没有一个自己的厨房,所以不愿意买菜做饭。
因为不喜欢现在住的地方,所以下班不愿意回家。
因为对自己时常否定偶有痛恨,所以不愿意接受。别的人,不是没有那些事情的。
在任何一个厨房里,都有人欢乐的做着好吃的东西。
在任何一个拥挤的租来的房间里,都有热闹和满足。
任何一个人,都有缺陷与光亮面,都能与自己和解。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呢。你拒绝那么多,好像世界欠你的一样。世界不欠你什么。除了羞耻和自己我否定,你什么都没有做。
沉溺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厌倦更加可怕。这样的日子,一而再,再而三。
你以为会好起来,也好起来过,可是,再一次陷入的时候,就不知所措。
这样你只能沉默。不能向左也不能向右,不能向上也不能向下。
只能沉默。然后等这一次过去,再仰起头来。 -
abby小姐
2009-12-02
连续两次,在早晨的公交车站,突然,左眼掉出很大一颗泪。毫无情绪,也没打哈欠。擦掉,仍然十分诡异。晚上,刚上公交,旁边有游戏音乐飘出,瞬间眼眶潮湿。对声音的免疫力低到这个地步。晚上回来看NCIS,气场强大的Abby小姐被更强大的Hetty女士赞有品味,懂得时尚和实用结合——她永恒哥特风。但是这次穿了很帅的黑色小背心,很帅的格子裤。她挽着可爱的Eric同学去一个哥特吧。她被绑架的时候仍然正义凛然。我没有见过这么纯洁黑暗可爱强大的姑娘,真爱她。House大叔和Wilson大叔像是恋爱多年,以至W先生希望他陪在手术台前的时候,House大叔拒绝了,理由是:你要死了,我会孤独终老。这样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就可以洗澡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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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
2009-11-27
GA从感恩节,讲到了圣诞,然后是新年。
我没有哭。因为没有什么发生。因为控制自己在一个框内,变成了坚硬金属。
也许我很想听一声芝麻开门。或者得到一张卡片。 -
分享
2009-11-23
嗨。我想告诉你,现在的生活。比如我每天都很紧张,可是又很平和。比如,我收到很远的没有见过的朋友写来的信,觉得很高兴。又有姑娘在感情中很困扰,我觉得这样也是好,因为困扰、犹豫、纠结,说明在爱的过程中。至于昨天看过的那个美得不像纪录片的纪录片,似乎可以长久回忆。不能碰那些好听的歌和纯洁的动画,是因为太容易被击中。我之所以想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是一个不懂得分享的人。有些东西说得太多,而有些美好,却从来不懂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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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这样过来的
2009-11-22
知识分子们认真讨论。法国大革命的贵族,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马克思韦伯信仰的根基。如此等等。很妙,有趣。我很乐。百年千年人类进步不大,几可忽略。研究来去还是面对基础。我乐,原来我并非不了解普遍性,也非无所乐趣。由特殊性出发也是路途之一,甚而更有效。即便从黑暗底部爬出,需要重新进入世界,It really doesn’t ma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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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了腰
2009-11-18
甜美先生这样讲B小姐:因为童年被遗弃的经历,她用强大的理智保护自己,而深层次的感情对她来说,是一种侵犯。光子小姐于是猝不及防,心脏闷痛。次日开会整下午,下公交,吐完,起身——起不来。这样闪了腰。成160度角在路上,缓缓挪动。今日下班停停走走很久,发觉还未到公交站。今日知此情况大家均表示关心,光子小姐的家人均哈哈大笑。光子小姐于是对自己也哈哈大笑的事情释怀,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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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荡,晃荡
2009-11-15
7点醒,8点不愿出门。晚6点不想回家。不想回就在路上晃荡。于是迷了路。罗布泊不是游移湖,青藏高原曾经有片海,珠三角是否三角洲值得商榷。路上雪厚。凭空而降大雪,我甚为理所当然。姑娘约吃饭,迷糊答应。迷路后走到9点回家,想起吃饭是因为11月11日。
手机时间如鬼魅,隔两天自动跳到五天之后。如果不手动调回,就会以量级速度迈向我的老年。不想回,每天晃到10点后。用打样纸写信。240g。暖气不足,我穿上一条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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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 on
2009-11-08
一本地理杂志一本哲学书,每天看一点点。《深夜食堂》开始两分钟,我发现自己在笑,连自己都觉得温柔的笑。忙了一阵,累得很充实。做路人甲让我觉得安稳。别人失去一个人会哭会痛会讲出来,我没办法开口。也许是因为,每次稍有涉及,半夜就必然惊醒,并呼吸困难,心脏抽搐。身体比意识敏感得多。原来那是爱。已完结。需要更多时间。要记得的是,好好工作。上帝求你别再让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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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了才好。
2009-10-15
很想,很想把自己灌醉,闹点事。当然也不可能闹什么事,让我自己大哭一场好了。
生日那天在公交上烧到好像失去了意识。有知觉的时候已经到了西直门。后来吃了个盖交饭,回家睡了。其实一切都很顺利。看房子和被看房子,交钱和被交钱,也顺利。很多方面我都很幸运,有人鼓励,有人帮忙,有人还要给介绍男朋友。有时候觉得生活也很美好。只要不去想那些不可能会缓解的事情,和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一切都不错。某哲学家讲:要先有自在自为的存在,才能达到其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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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来了。
2009-10-07
短短几天的事件:大量美剧,逛街,买吃穿用度物品,做噩梦,黑暗。两姑娘结婚了,两表妹生了宝宝。
一切都很好。我这样提醒自己:多困难的九个月,你就这么过去了。所以不要紧,剩下的冬季,也会过去的。
说长大有点可耻,好像把自己还放在青春期。说成熟嘛,太心虚。但是,想通了些事情,就还不错。我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同你讲。不过你不在了,而我也已经习惯。这是2009年的十月,我尝试把独自和独立理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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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2009-08-27
除了排山倒海的烧导致的神志不清,作为背景存在的持续心脏疼,和世界观一片荒芜以外,一切都很平静。
长期烧,世界必然不真实。我毫无感想。blogbus不能更新三行以上的内容。意思大概是,你闭嘴。因此。 -
Simply be there。
2009-08-13
但凡发生了很多事,像遭遇太多幻觉,流水账大篇大篇。就无法更新。
每次都是。因此不更新。我只想说,没有爱,也没有恨。备份君,你要好好的。







